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蛇王·碧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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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epheal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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蛇王·碧水
前言
有时候流羽会和我一起画素描。他画出来的人中规中矩,骨骼、肌肉、血管、神经……精准无误,竟能产生一种不可思议的奇特的美感。他说他能成为一个比别人好一些的外科手术医生,得益于在医科大学时解剖了近三十具尸体,因此对人体结构组织了如指掌。别的学生可没他这么幸运,一般说来都是几个学生合用一具尸体。
我追问他看见裸女是什么感觉。他说是活的完整的立体解剖图,从表皮层到骨髓。他说:“你放心。我不会对一大堆零碎的骨头肌肉感兴趣的。”
那我呢?我也是一大堆零碎的骨头和肌肉吗?
他说一开始我也是。但是后来我慢慢地就不那么透明了。他说等他再也看不穿我,眼睛里只有一个完整的“我”时,他就知道他爱上我了。
灵魂的相似必然会使两个人很快熟识,而真正的了解只会使彼此疏远。
顶端
Posted: 2004-02-26 15:54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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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epheal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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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复: 蛇王·碧水
一个衣冠楚楚很有风度的男人站在门口,问我堇风在不在——手里还捧着一束鲜红的玫瑰。我刚想告诉他走错了门,木易已经站在我身后说:“她出去买东西了,一时半会儿回不来。”我才想起,堇风确实是住在这里的。她昨天下午搬来,现在去了超市。
男人把花递过来,笑容温和有礼:“麻烦你交给她好吗?”
我把手缩在背后。木易接过花,也笑吟吟地:“我会转交的。请问贵姓?”
男人说:“她看见花就知道是我。谢谢。”
“看见了吗?”关上门后,木易说,“劳力士和Rosechild。是个大款呢!”
我想起来,堇风是个美女,当然会有大款来追。
堇风自己有一家小小的店,很有特色,从色调搭配到服装设计,最后是成衣制作。她的生意很不错,因为这种做法保证了每一位顾客所买的衣服绝对的独一无二,并且最符合自己的肤色和气质。所以每件衣服都昂贵得理所当然,有闲钱的这个族那个族们对此津津乐道并引以为荣。都说妻子如衣物,在这个老婆情人频繁更迭的年代里,人们却对衣服情有独钟起来。
“到我店里去吧。”堇风不止一次鼓动我,“我可以帮你瞧瞧你是什么季节的皮肤——你知道吗,皮肤也分春夏秋冬四季,不同季节的皮肤要配不同颜色的衣服,那样才好看,不用化妆就能把皮肤上的瑕疵掩盖过去。你看你老穿黑衣服,一点精神也没有。”
“不!”我老实不客气地回绝了,不止一次,“我不去。我打扮漂亮给谁看?”
我这么生硬的拒绝并没有惹恼她。她笑笑:“你真是心里想什么嘴里就说什么——不过我喜欢你这么坦率的人。你这个房子条件这么好,租金却这么便宜,有什么原因吧?”
我说我不知道。价钱是木易定的,房客和他联系,房租也是他在替我收,我什么都不知道。
“哈哈哈!”堇风笑着在屋子里转个圈,“不会闹鬼吧?”
鬼?我呆呆地想,如果真的有鬼魂回来……我多么希望真的有鬼魂回来呵。
“恐怕没有。”我失望地说,“我一次也没见过。”
堇风把玫瑰插在花瓶里,花瓶摆在客厅的桌子上。“你不介意吧?”她问。
“我不介意。”我说。我为什么介意呢?本来是属于她的鲜花,现在她乐意放在客厅里和我共享,我介意什么呢?也许她觉得玫瑰会勾起一个未亡人的伤感,可我那里有工夫去伤感?我的铅笔已经用完,上次木易在这里时我告诉他帮我买一打4B的。但他好几天没来了。于是我费劲地从储藏室里翻出了画架和画板,还有几管颜料和小半瓶松节油。我撕了一条亚麻布的被单,用乳胶做成画布。但是画笔上的鬃毛已经朽了,不能用了……
“哗!”堇风看着我,惊叹道,“你居然能直接用调色刀画呢!”
我觉得自己像个彩色的泥瓦匠,在画布上抹着颜料。在这样有弹性的画布上,还是用画笔的感觉要好。用最小号的画笔,绣花似的作一幅几乎看不出笔触的画,满怀的温柔细腻,像一只澳洲的白蚁,从胃里吐出针尖那么大小的一点泥灰,天长日久砌出几米高的坚固的堡垒。而调色刀是我曾经还有着风暴般感情时所使用的工具,狂喜或狂怒时,劈劈啪啪地把各种颜色砸在画布上,画布必须要厚实坚硬,否则承受不住。有时油彩滴在地板上,流羽会很耐心地用松节油洗去。
客厅里充满了油彩和松节油的味道,盖过了玫瑰香。
“你不介意吧?”我问堇风。
“不介意。”她蛮有兴趣地看着。
不知为何,有一个观众竟使我心里感觉到微微的波动,就好像很久以前流羽在一旁观看一样。他有时候会提点意见,但我用调色刀的时候他一个字也不说。他知道他说了我也听不进去。那时候我正处于迷狂状态,类似于发热病。但现在真的是不行了,技巧也许还在,但那种激情却死掉了。我在近乎一开的画布上用各种颜色堆砌雕刻,花花绿绿的一大片,缤纷得像春天鲜花盛开的草原。
“这是什么呢?”堇风问了我好几次。
“站远点!”我说,“再远,再远……再远一点!”我几乎喊起来了。
她从房子这头走到那头,走到这房子所能容忍的最长的直线的那一端,站在她的房间的窗台上仰着身子看,然后发出一声“啊”的惊呼。
我疲乏地坐在地上,我想放声大笑或失声痛哭。但我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,只觉得心脏阵阵刺痛。我知道堇风为什么惊呼,她一定没想到这一片绚丽多彩在远处看来只是一双灰色的眼睛——流羽的眼睛,曾经能把我看作是活的立体解剖图的眼睛——而我也能把那一片镇静的灰色解析成最灿烂的彩虹,热烈有如爆发的火山。
“很漂亮呢。”堇风来到我身边,手放在我的肩上,“灰色的眼睛,我看见了,我还看见——”
我软软地抬起头,正对视着堇风的眸子,在同一个屋檐下住了这么多天,头一次发现她的左眼里带着一抹美丽的深绿,从澄澈的墨色下一闪而过,如沉了碧玉的湖。
“你的朋友好几天没来了呢!”堇风把又一束红玫瑰插在花瓶里,花瓶是水晶的,真正made in France,精工细制,片片面面,剔透晶莹。
“他应该是病了。”我说,指指眼睛,“他这里有毛病,到春天就要长白翳。过两天就好。”
“是吗?”她笑了笑。我想她提起木易可能是有点不好意思,因为那个送红玫瑰的劳力士时常到这里来,在她的房间里,关着门。但我知道里面一定有轻怜密爱,软软侬侬。偶尔一次还从天黑待到天亮,她也许觉得打扰我了吧。
“他……不送你花吗?”她转过身来,脸颊上浸着美妙的红润,仿佛被花瓣上的颜色染过,目光闪烁流转,像阳光下的泉。
“他只是朋友,不送我花。”我用手指在桌面上划来划去,在虚空里描摹着谁的面孔,然后,点睛。
“不会吧……”她的声调变得夸张,“我看得出来,好像不止是朋友吧。他对你……真的……没那么点意思?”
“朋友妻,不可戏。”我说,突然心里一空,有点说不出的难受。朋友妻,不可戏……就在这房子里,我也和谁戏过,但他走了;木易不会戏我的,我也再不会和任何人戏……那我为什么要难受呢?时间不能倒流,为什么也不能停顿……
堇风坐在我身边,温柔地握住我的手:“对不起——我不是故意的——别生我的气……”
我疲乏地摇摇头,恍恍惚惚觉得,自己很久以来没有任何情绪了,只是这么木木的,一日千年、千年一日地过,回忆着,但回忆似乎离我越来越远,色彩一层层地退去了,却没有新的光泽出现,但连寂静的黑色蓝色也没有,生活日益成为一片朦胧的淡漠……为什么时间对我的伤没有疗效呢?
“哎……”我说,“你觉不觉得我很奇怪?”
门铃响,堇风去开门,居然不是劳力士——是木易,目光明亮清澈,给我带铅笔来了。他有钥匙,但自从堇风住在这里,他就不再自己开门。
春天,夜晚的风是暖的,香的,花香。
我和木易所路过的所有街道上,花店早就关门了。不止是花店,差不多所有店——除了在夜间热闹的营生——都关门了。在最后一个花店门前,委弃着散乱的叶片,一枝破败的玫瑰被压在下面。捡起来,轻轻抖落上面的泥秽,不小心还是被刺扎了一下,没有出血,但疼痛久久不散。
“残花……败柳!”我说,“像我吧?”
“乱说。”木易说,“你一直是被疼爱的,他多爱你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“可我现在,还是有一种被遗弃的感觉。”我伤感起来,“不知道被谁遗弃了。我连梦都不做了。”
木易轻轻拍了拍我的肩:“回去睡觉——多试试,你会梦见他的。”
楼下停着一辆奔驰轿车,一男一女正搂在一起啃个不休。我看看表,现在是凌晨3点,要往楼上去,木易却拉了我一下。我看他,他轻轻皱了皱眉,站到黑暗里去了。
车里的动作渐渐大起来,木易依旧站着不动。我诧异他什么时候有这个癖好了,正疑惑着,听见那个女人的声音说:“别……别……不要……”
木易还是拉着我不许我走开。那女人的声音猛地高起来:“不要……救……”然后突然顿住,也许被什么堵住了嘴,但车子里那四只手四条腿的纠缠明显不那么浪漫了,我才发现那个女人是堇风,她正奋力挣扎着要摆脱劳力士。
木易大步走上前,拉得我跟不上,一路踉跄。他拉开车门,轻易地就把堇风从里面拖出来,然后对劳力士说:“你走吧!”
劳力士愤怒地看着木易,又看了看我。木易静静地站着,紧拉住我的手。我觉得他们也许要打起来……木易肯定不会输,但要是把劳力士打破了,可不好对堇风交代……最后劳力士的气焰短了,软了,哼了一声,开走了他的大奔。
木易松开了我的手,我才知道,他要我待在旁边的目的,是要在劳力士面前制造一个误会以消除另一个误会。堇风早逃到楼上去了,衣冠不整的。
“多管闲事!”我用左手握住右手,轻轻说。两只手的温度不一样,因为右手刚被木易握过,比左手暖了很多。
再次送来的红玫瑰没插在水晶花瓶里,而是立刻塞进厨房的垃圾桶。鲜艳美丽的花朵,没有丝毫干涸枯萎,饱满鲜嫩得如同少女的面颊,而且是唐朝的少女。堇风紧紧地关着门,把自己锁在屋子里。劳力士反复地打电话来,我敲她的门,她不开。最后他亲自跑来,我想了想,出去了——他一定会低声下气地在堇风门口哀求,我在旁边,多有不便。
阳光刺眼,不仅刺眼,简直诡异。我的身体还是一片沉寂的冰凉,面前似乎无数光柱搅扰旋转,弄得脑子里森森然晕眩起来,心里一片恶心。这是阳光啊,春天明媚和煦的艳阳,为何如此陌生恶毒……路人都对我诧异地侧目。
我喘息着扶住商店的玻璃窗,玻璃那头浮现一张惨无血色的脸,五官倒也隽秀,还带着微微的笑意,但那样死白死白的,让笑容便得无比阴森。我骇极——那却是我的脸!我何时变得如此!
天空摇晃了一下,变了个方向,地面却跳跃着猛地朝我的脸上扑来。周围一片喧哗,很多人围了过来。但我只看见无数的裤管和鞋,成双成对,然后脸就重重地贴在地上,渐渐失去了听觉视觉,最后只模模糊糊地感觉到,和我的身体相比,水泥的地面是多么温暖啊。这也难怪,阳光这么好,这么好,而且是灰色的……
醒来时一片温暖柔和的金色……那灯光里是谁的背影?
“流……”我大喊着猛地坐起身。这已经是另一个世界了吗?我已经死了吗?要不然怎么会看见他呢……
木易转过身来,我坐在床上呆看——还是在自己的房间,怎么是他呢?
“感觉好些吗?”他微笑着摸摸我的额头。我不自觉地缩起身来,怨怒地看他的手。他察觉了,向后退步,坐到椅子上去。门外传来些微的动静,是堇风在走动,不知在做什么。
“十一点。”木易说,“你睡了一天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你在街上昏过去了,低血糖。告诉过你不要一个人上街,你一个人——”他叹了口气,“太危险。”
我狐疑地看他:“你总是很及时。”
“因为我狡猾。”木易说,笑着从我的外衣口袋里摸出一张卡片,上面写着:“有任何情况,请通知……”然后是他的名字和电话号码。
“你什么时候……”我陡然一阵怒意翻腾。
“一直。”他安详地说,“每次离开时都会留在你的衣服口袋里,就怕你一个人出事。”
我冷冷地看他:“多谢了。”
“好好睡吧。”他说,“我该走了。”
“不要这么辛苦。”我费力地咽下一口水,“太晚了,你就留在这里吧。”
木易有点愕然,我从来不留他住在这里,何况这房子里还有别人。“这样不好。”他说。
“有什么不好?”我说,“堇风有时候也留她的朋友。”
有一种尴尬的沉默在我和木易之间弥漫开。堇风的朋友,可不是我和木易这种关系。“你照看我一天了。”我说,“我不想睡了。你就在我这里休息,我在外面。”
他用手托着下颌,若有所思地看我:“你想我留下来?”
“也许。”
木易睡在我躺下的地方。流羽睡的那一边,他永远不能睡。
我把灯开到最暗,他很快就发出了沉沉悠长的呼吸。我把窗帘撩起一小角,因为外面的浓墨般的夜色,玻璃变成一面黑色的镜子。我的脸很不好看,就像暗夜中把手电筒打开,从下往上照的效果,身后是安稳熟睡的木易,侧俯着身子,一只手放在枕下。我看看黑色镜子里的虚象,又看看他,然后关上灯,到外面去了。
客厅亮着小灯,我吃了一惊,堇风也没睡,瘫坐在沙发上冲我傻笑,一点没有平时端庄淑美的风范,手边放着一瓶酒。
“要不要来一点?”她说话声音很小,说明她还没醉。
我摇摇头。
“你留他在这里睡啊?”她咯咯笑,“呐……我房里也睡着一个……你跟我说实话,喜欢他吗?”
我还是摇摇头。没错,我留木易住下,是一个明知故犯的错误,他是他,我是我,心里依旧那么木木的,没有波澜地淡漠着。
“我其实……”堇风颓然地说,“……那么喜欢他的……可是……可是……”她把酒瓶对着嘴,直接咕噜咕噜咕噜,然后打个嗝,“呃……怎么说呢……有时候就是不能……讨厌……怎么就那么讨厌呢……”她又呵呵一阵傻笑,直楞楞地看着我:“来了来了……你变了……”
“什么?”我说。
“幻觉!”她又大大地打一个嗝,“我只要一喝酒……哪怕很少一点……就会出现幻象……嘿嘿……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……嘿嘿……他说他爱我,可是我看见呐……呵呵,真可笑,骗我!骗我!没那么容易……我都看得见!丑死啦!丑死啦!一想到那个丑样子我就想把他踹到太平洋里去……”
她的声调高亢起来,人软软地朝地上出溜。“你醉了。”我上去扶她。
她尖叫着一把推开我的手:“别碰我!”然后又嘿嘿傻笑:“对不起……你现在的样子……你……”
木易出来了,想必是被吵醒。堇风大笑起来,手指着木易:“原来你也是……哈哈……”她身子向前一扑,哦的一声呕吐起来,满地狼籍,酒臭扑鼻。
“胃出血了。”木易低头看那些秽物,“你看——出血了。”
我看见了一丝一丝的咖啡色,还以为她吃了巧克力。
木易一面把堇风抱起来,一面指着她的房间:“把里面那个叫起来,得送她去医院!”
我砰砰地敲着门,听见身后堇风含糊地大叫着:“别碰我别碰我……怪物……你们都是怪物……”
劳力士半开着门,睡眼朦胧,满脸困顿,和不好意思。
“堇风……”我说,“她胃出血了,要送去医院。”
“我马上出来!”他碰地关上门,着急穿戴去了。
回过头来,却看见木易低头凑在堇风的脸上,很快、却很柔和地一吻。堇风不声不响,大概已经醉得没知觉了。
我轻轻一笑,转过头,看见画架上那盛开的缤纷色彩,太近了,看不出那是一双眼睛。
第二天木易拿着一束黄玫瑰来,插在花瓶里,代表他和我欢迎堇风康复回来。他和劳力士把堇风送到医院,一切安顿好,就很知趣地离开了。现在,劳力士大概该开着他的大奔驰,把堇风护送回来了吧?
堇风的脸色很苍白,整个人也软软地偎在劳力士怀里,对我和木易虚弱地一笑:“昨天谢谢了。”
“是啊,真是多谢了!”劳力士也满脸堆笑地说,好像我们帮他找回了好宝贝。
木易笑了笑,看他们俩相偎相依地走进房里去。我和木易也跟进去,说两句闲话,然后木易把我拉出来。房门先还虚掩着,接着就关上了。
“好了好了!”木易说,“这房子又该空下来了,她铁定跟他走了。”
我说:“你该回去休息了,忙了一晚上,没睡吧?”
“我都困得要死了。”木易说,“你不能再慷慨慷慨吗?”
“我想……”我交握着双手,低声说,“你在这里实在不合适。”
堇风果然如木易所说,要搬走了。临走前她和劳力士招待我和木易吃一顿“便饭”。她喝果汁,但木易执意给她换上了红酒。
“不会再出问题了!”木易坚定地说。堇风犹豫着,虽然脸色不耐,最后还是接受了。
不一会儿堇风说要去补妆,使眼色给我。我就和她一起去补妆,虽然我从不化妆。
“我们打算结婚!”她说。
“恭喜恭喜!”我含笑说,看见镜子里自己还是那么消瘦苍白,忽然想起她那天的醉态,忍不住问,“你看我现在是什么样?”
堇风不好意思地摇头:“你就是你了,就这个样……真是怪了,上次从医院回来就再没看见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,一切都正常得很嘛……”她对着镜子左看右看,端详个不住。
“那你上次看我像什么?”
她拍拍手,笑着说:“还提那个干什么……也就是……好像看X光片一样……都是些幻象嘛……好像……能看见你的骨头呢……哈哈哈……别笑话我啊!”
“那木易呢?你看他什么样?”
她不怀好意地逼上前来:“你为什么要问他啊?是不是有什么想法了?”
我轻轻笑,指指镜子里的自己,再指指她:“等我像你这么漂亮时,再有想法也不迟。”
“我忘了。”她想了想说,“那时候已经醉了,现在都不记得了……忘了好,有时候那些幻象挺吓人的。”
临走时堇风送了我一条真丝披巾,上面的图案是我画的那一片像春天鲜花盛开的草原般的缤纷艳丽,四周镶着美丽的花边。她把我的画拍了照,然后做在丝巾上,花边是她自己设计、亲手编织缝纫的。“你的肤色其实很好,很白,配什么颜色都好。而且我保证——”她细心地在我胸前系出一个大蝴蝶结,整理好细细的流苏,“这样的披巾,全世界只此一根,别无分号。”
“是的。”我摸着心口那个大蝴蝶结,颤颤的,似乎随时会乘风而去,或者一觉睡醒后变成人,“只此一个,只此一个……”
我说得很低声,很含糊,堇风没听出最后一个字已经变了。但木易在旁边偏过头来看了看,他懂的。
深夜的电视没有什么节目,一周新闻回顾,哪里失火了,哪里车祸了,哪里发现什么古怪玩意儿了,哪里破获入室抢劫杀人案了,哪里一个年轻女人猝死在街上了……木易关了电视:“看这些无聊的东西干什么?”
“堇风不在,是有点无聊。”我说。
“你最近总是跟我提她。”木易说,“样子还怪怪的。”
“没有。”我说,“有人来租房子吗?”
“还说没有?”他笑着,“‘没有’?才怪!”
最近我是有一点别扭,所以木易一改平时的沉默,不厌其烦地没话找话,逗我开心。他越是温和我就越是别扭,沉下脸:“别闹……我在想堇风,是很怪,她说一喝酒,就算没醉也会出现幻觉……”
“那是因为‘碧水’。”木易说,“她的左眼里有一只碧水。”
“什么?什么?”我恍然想起堇风的左眼,偶尔是能看见点深绿色。
“是一种寄生虫。”木易说,“大部分是深绿色的,就像一滴水——其实那东西99.9%的成分就是水,所以爬在眼睛里,就像带着隐形眼睛,平时一点也感觉不到,但只要一沾酒精,就会看见很多……”
“幻象?”
“不是。”木易沉吟着,“其实是真实的东西,只不过人的肉眼看不到……很多东西,人不要看到比较好。比如说,虽然那个劳力士是真的喜欢她,但是她一看见他对她的欲望就觉得很丑,不能接受……碧水这东西很罕见,所以那天晚上看见她眼睛里有一只,就把它吸出来,窃为己有啦……把它放在眼睛里,也挺有意思,呐,瞧瞧!”
我不禁微笑起来,他指指自己的左眼,仔细看,果然,从某个角度看去,黑色的眸子里,最深处有沉沉的碧色一闪。
“碧水中最罕见的是无色的,但必须两只一起寄生在同一双眼睛里。这种碧水不需要酒精刺激就能让人有透视的功能,要是喝点酒的话,花样就更多啦。所以要是当医生,在眼睛里养对碧水还是很有用……不过这种碧水不能活在黑色的眼睛里,以前千辛万苦好不容易弄到一对,也只能送给别人。” “你说什么?”我疑惑地问。
“但是后来他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,那对碧水就从他眼睛里爬出来,不知跑到哪里去了——这说明他是真的爱那个女孩。”木易笑了笑,“浪漫的解释是爱情令目光灼热,把那小虫子烤得受不了……要和相爱的人长久相处,目光还是不要太透彻了,看不见一整个的人,全是碎肉碎骨头,多不好……再说人的念头,也不能永远保持清净,总是看见真相也许会疯掉的。”
“你今天的废话特别多。”我转过头去,“消夜去吧,要不要喝点酒?”
我在黑色的外衣上批着堇风送的披巾,行走在深夜,偶尔路过的人也看不见我身上的绚丽斑斓。我不会像堇风那样系出一个好看的大蝴蝶结,但一想到在这些色彩下是谁的眼睛在注视我,于深夜的风里也觉得温暖。真正源自心底的目光,没有经过任何折射和歪曲。
木易不紧不慢地走在身边,眼睛里潜伏着一只奇妙的碧水,如果他喝点酒来看我,会看见什么呢?
大概是只此一个、只此一个、只此一个、只此一个……
灵魂的相似必然会使两个人很快熟识,而真正的了解只会使彼此疏远。
顶端
Posted: 2004-02-26 15:54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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