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一样的叶子
级别: 光明使者

  夏天的颜色

[$nbsp]提醒与遗忘等於回忆. 即使有一天, 夏天的绿色褪淡了, 夏天, 仍然是, 夏天.
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他是嘉峰十几年回忆中唯一的牵挂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他的名字叫洋铎, 高洋铎.
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洋铎第一次出现在嘉峰面前, 只有六岁, 穿著蓝色小短裤, 浑圆粉藕似的两腿上
, 各穿著一只白布鞋, 鞋缘还滚了当时最流行的红、蓝、绿三色布边, 稀疏柔软的发
丝贴在额前, 将他的双颊衬得更加白里透红. 微风吹过, 闪著午後日照金色光芒的头
发飘动了起来, 新买的白色学生制服衣领也飘动了起来. 他的小手握在他母亲手中,
他母亲正和嘉峰的母亲说话: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「你们能够搬来真是太好了! 这地方环境不错, 就是偏僻了点. 我们多多最可怜
, 连个玩伴也没有, 附近都是野孩子....」说著还推了洋铎一把: 「去! 去跟小哥哥
玩! 」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洋铎被他母亲推到嘉峰身边, 嘉峰下意识地退後一步, 低头看著自己的脚尖, 两
根大拇趾不听使唤地从破布鞋前端探出头来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「哎呀! 你儿子真乖, 不像邻居那些野孩子一点都不懂礼貌. 」洋铎的母亲大声
地笑了起来: 「呵呵呵! 别害羞嘛! 我们多多很好相处的啦! 」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「嘉峰! 」嘉峰的母亲面有愠色, 揪住他的衣领把整个人向前拉: 「带多多去玩
啊! 你拉小提琴给多多听! 」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嘉峰的家境不算宽裕, 然而冲著其他国小学生一下课就往才艺班里挤, 嘉峰的母
亲自然也不落人後, 省吃俭用地要他学小提琴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两个小男孩跑进屋里, 嘉峰小心翼翼地爬上椅子, 踮起脚尖搬下摆在衣柜上的琴
盒, 打开, 然後煞有其事地拿起琴弓, 在琴弓的马尾上来回抹著松香蜡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「小哥哥! 这是什麽东西啊? 好香! 」洋铎好奇地看著他的动作问他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嘉峰把头抬得高高的, 说了一句: 「你不懂啦! 」便开始演奏自己刚学会的那首
「小星星」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「一闪一闪亮晶晶....满天都是小星星....」天真无邪的洋铎一面拍著手, 一面
跟著琴声高唱, 尽管那琴声在大人耳里听来, 十足像杀鸡般惨不忍睹, 洋铎仍然在一
曲奏完之後, 使劲地鼓掌, 闪著钦羡的眼神说: 「你好厉害喔! 小哥哥! 你好棒! 」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嘉峰得意地笑了起来, 嘴角扬得高高地, 转身就把肩上的小提琴放回琴盒里, 在
一瞥之间, 看见了洋铎羡慕和失望交杂的表情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「我妈妈说不可以把小提琴借给别人, 因为很贵, 弄坏就麻烦了....」嘉峰只不
过比洋铎长了一岁, 说起话来倒像个小大人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洋铎点点头, 小嘴却微微嘟了起来, 一副让人又爱又怜的模样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嘉峰迟疑了一会儿, 跑到窗口发现两人的母亲还在门外聊天, 就附在洋铎的耳边
小声说道: 「好吧! 偷偷借你拉一下, 只能拉一下喔! 」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洋铎的脸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, 用力地点点头, 接过嘉峰递过来的小提琴, 有
模有样地往自己右肩放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「不对啦! 应该夹在左边! 」嘉峰绕到他的身後, 环起双臂教他如何安置那把小
提琴, 还伸长了脖子探看洋铎右手持琴弓的姿势, 一不留神, 两人的脸颊碰在一块儿
. 洋铎的脸蛋好软, 还散发著明星花露水那好闻的气味儿, 嘉峰在心里想著; 而洋铎
也没把脸移开, 非常专注地看著小哥哥教他小提琴的指法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嘎! 洋铎移动了一下琴弓, 发出一阵乾涩的声音, 他喜孜孜地惊呼一声, 再反方
向挪动了琴弓, 嘎叽嘎叽嘎! 一连串杂乱刺耳的琴音此起彼落, 他又叫又笑, 嘉峰看
著他, 也感染了他的兴奋, 先是露齿笑了起来, 随之和他一同放声大笑. 在嘉峰心底
, 一股莫名的喜悦胀得满满地, 满满地.
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很快地, 两人便熟稔起来. 每天早晨, 嘉峰都到洋铎的家门口摁电铃, 洋铎一听
见电铃声, 立刻飞也似地冲到门口, 准备和他一起上学. 两个人就读同一所小学, 一
个一年级, 一个二年级, 尽管嘉峰身上穿著的永远是洗得快要绽线的制服, 和一身整
齐毕挺的洋铎站在一起著实不搭调, 他们仍然亲密地牵著手, 迎向上学途中的晨曦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放学之後, 嘉峰必须先待在家里练习一小时的小提琴, 他母亲会陪在身边监督,
一刻都不容许嘉峰偷懒. 「一小时的学费要三百元, 在家里先练习好, 免得上小提琴
老师又浪费时间叫你复习旧的曲子! 」他母亲总是这麽说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这时候, 洋铎会把手和脸贴在嘉峰家里的纱门上, 著迷地看著屋里皱眉练琴的嘉
峰. 他觉得, 小哥哥拉小提琴的样子好神气, 他很喜欢看嘉峰神气的模样. 往往一小
时过後, 嘉峰抛下小提琴奔向他, 就开始为他抚平脸上被纱门压出来的细方格印子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当然, 不上课也不必练琴的时候, 洋铎会带嘉峰到庙口戏棚下看歌仔戏. 台上锣
鼓喧天, 哭调凄厉, 两人很快都学了起来. 薛平贵的唱腔是他们最爱  上口的一段
: 「我身骑白马....过三关....改换素衣啊....回....中....原....」唱到高昂处,
一不小心还会把手中那包两人一起买来吃的零食撒得满地都是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隔一阵子, 洋铎的家里添购了一部录放影机, 简直让两个小孩大开眼界, 大力水
手、梁山伯与祝英台, 变成了他俩茶余饭後的话题, 尤其自武侠港剧上市之後, 洋铎
更是如获至宝, 每天拉著嘉峰熟习英勇侠客们的招式, 若非嘉峰有惧高症, 洋铎尚不
肯放过邀他从树上一跃而下, 练习武当派轻功的机会呢!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「武林至尊, 宝刀屠龙, 号令天下, 莫敢不从! 」洋铎手持扫帚, 目光如鹰地凝
视著嘉峰, 嘉峰亦不敢轻敌, 双手成卧虎藏龙之式, 单脚提起, 他说这叫「虎爪绝户
手」, 专门擒拿对手腰眼之後, 可令对方永远不能生育. 两人绕圈对峙, 完全模仿剧
中架势, 练功至走火入魔之际, 父母的吆喝声也奈他们莫何, 唯有当高家母亲站在门
口丢下一句: 「最新一集的『倚天屠龙记』租回来了! 」他俩才会鸣金休兵, 向高家
客厅飞奔而去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在一起玩乐的时光, 是洋铎最快乐的时候, 对於嘉峰而言, 亦是如此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嘉峰是家里的独生子, 没有兄弟姊妹, 认识洋铎之後, 他的生活一下子丰富起来
, 有洋铎陪著玩, 陪著笑闹, 自然而然, 原本孤僻的个性也随之敞开, 尤其在面对洋
铎的时候, 一种身为哥哥的礼让情愫便油然而生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「不要叫我多多嘛! 」洋铎常会闹些小别忸: 「我又不是庙口阿婆卖的饮料! 」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後来嘉峰改唤他为「羊咩咩」, 又惹来洋铎一阵抗议: 「好像女生的绰号! 」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「高洋铎? 」嘉峰连名带姓地称呼他, 也引起他不高兴: 「太疏远了! 只有老师
和同学才会这麽叫我. 」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洋铎的意见真多, 然而嘉峰就是这麽顺从他, 或者应该说是宠他, 因为每次洋铎
撒娇得逞之後, 笑逐颜开的表情最让嘉峰满足. 嘉峰把他的话都放在心上, 从此之後
不再叫他「多多」, 而改口唤他, 洋铎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洋铎也以拥有这麽一位小哥哥为荣. 在学校里, 一个年级才四个班级, 全校也不
过二十四班, 几百名学生大多互相见过, 甚至相识; 嘉峰的功课好, 大家都知道, 每
次月考总是第一, 洋铎的成绩只能算中等, 时常被母亲拿来和嘉峰相比而斥责, 他却
不以为忤, 因为他可以得意洋洋地跟其他同学说: 「那个考第一名的吕嘉峰是我哥哥
. 」年幼的洋铎, 彷佛沾了嘉峰的光, 这一点最让他引以为傲.

┌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┐
│ │
│ 民国七十一年五月二十五日 星期二 天气: 雨 中心德目: 友爱 │
│ │
│ 今天被妈妈骂了一顿, 因为月考我考了全班第二十八名. 小哥哥安慰我 │
│ 说, 下次再努力一点就好了, 他真是个亲切的哥哥, 就好像俞莲舟对张翠山 │
│ 说: 「五弟, 你我肝胆相照, 情逾骨肉, 便有天大的祸事, 二哥也跟你生死 │
│ 与共. 」 │
│ 我很喜欢小哥哥, 希望我的功课可以像他一样好. │
│ │
│ P.S. 妈妈说如果期考又考不好, 就不准我看录影带了, 我真可怜. │
│ │
└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┘
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然而, 有次嘉峰仍然对他发了脾气: 「不要到处说我是你哥哥啦! 」那是洋铎四
年级的事, 起因是洋铎班上的两个小女生跑到五年级教室窗外, 说是要看高洋铎的哥
哥一眼, 闹得全班轰堂大笑: 「恋爱哦! 男生爱女生! 吕嘉峰一次爱两个女生....」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「我才不要爱女生咧! 都是你害的啦! 谁是你哥哥? 以後不准叫我哥哥! 」当天
放学後, 嘉峰绷著一张脸不跟他说话, 一直走到接近家门口的池塘边才冒出这一串连
珠炮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洋铎低声下气地应著: 「好嘛! 不要生气嘛! 小哥哥....」他伸出手来扯著嘉峰
的衣袖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「都跟你说不要叫我哥哥了....」嘉峰大吼一声, 生气地甩开他的手, 一不小心
使力过大, 脚底一滑, 自己竟然噗通一声, 跌进路旁的池塘里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只是一瞬间, 嘉峰的下半身已没入池中, 他惊恐万分地拚命挣扎, 想抓住岸边的
芒草茎, 没想到愈挣扎, 就愈陷愈深, 不会游泳的他, 两只手在水面上哗啦哗啦挥舞
著求救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「小哥哥....嘉峰! 不要怕! 我来救你了! 」洋铎被眼前这一幕震慑住, 幸好他
的胆子大, 马上回过神来, 甩开脚上鞋袜, 迳自往池子里跳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又是噗通一声, 不过熟谙水性的洋铎并没有溺水, 原来这是个废弃鱼 , 水深仅
及胸. 他在泥泞之中稳住双脚, 赶紧拉住嘉峰的手. 慌乱的嘉峰一把抓住洋铎, 便再
也不肯松开, 直到洋铎单手撑住池缘的土埂, 拽著扯著, 终於把他一起拉上岸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「哇....呜....」两腿一软, 嘉峰瘫坐在池畔, 嚎啕大哭了起来, 才十岁的他,
刚刚经历一场生死交关的劫数, 受了极深的惊吓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一向都是小跟班的洋铎, 紧紧搂著嘉峰沾著泥巴湿透的身子, 嘴唇贴在他的耳旁
轻声说著: 「不怕! 不怕! 有我在....」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嘉峰哭累了, 哽咽地喘著气, 洋铎从书包里拿出手帕, 仔仔细细地为他擦拭脸上
的泥浆与泪痕. 嘉峰揉揉眼睛, 看著面前的救命恩人, 忽然发觉已经和四年前不同了
; 洋铎的肤色晒黑了许多, 手掌变厚变大了, 体格也逐渐发育健壮, 虽然嘉峰比他还
高出一个头, 相较之下, 反而没有他来得结实. 嘉峰两眼定著直向他看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「没事了! 真好! 」洋铎被嘉峰瞧得浑身不自在, 尴尬地笑了起来, 不自觉拿起
帮嘉峰擦去满脸污泥的手帕朝自己脖子胡乱抹著. 嘉峰发现了, 指给他看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「啊! 」洋铎伸手又要去擦, 被嘉峰制止, 他吐了些口沫在掌心, 柔柔地为洋铎
抹掉湿泥. 两个半大不小的孩子, 一路相互擦拭身体走回家, 柏油路面滴著两道水痕
, 从池塘延伸到家门, 落日余晖, 拉长了他们的背影.
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後来家人问起, 嘉峰只是淡淡地说: 「我掉进池子里, 是洋铎拉我起来的. 」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洋铎立在一旁得意地笑著, 隐隐察觉, 那是一种骄傲, 或许曾经在那一刻, 洋铎
伸手拉住嘉峰之际, 他体会到自己拥有一股保护的能量, 像个男人似的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「放暑假的时候, 我再带嘉峰去学游泳. 」从此以後, 洋铎向人提起他, 总是嘉
峰长、嘉峰短, 果真不再叫他哥哥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他们仍旧一起上下学, 不同的是, 嘉峰开始叮咛洋铎注意功课、打完球不要立刻
灌冷饮, 有时洋铎嫌他唠叨, 他也仅是微微一笑, 转身又帮洋铎写完几道数学习题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嘉峰当时天真的以为, 这是回报救命恩人最实际的做法, 关心他, 照顾他. 是的
, 倘若洋铎施於他的是, 保护, 那麽他所能给予洋铎的便是, 照顾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「等我们长大以後, 要在山上盖一栋房子住在一起, 我负责砍柴、打猎, 嘉峰就
待在家里帮我写作业, 还有陪我玩. 」有次洋铎振振有辞地跟两家大人这麽说, 惹得
他们一阵讪笑: 「小孩子就是小孩子, 以後你们都会跟女生结婚, 各自成家立业. 」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「不要! 嘉峰说他不要爱女生, 所以我也不要爱女生! 」自幼任性的洋铎, 最爱
与人拌嘴、强出头, 即使忤逆大人也不在乎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大人们摆摆手, 不再理会这些童言童语, 洋铎不服气地拉著嘉峰的手说: 「走!
我们去私奔! 」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嘉峰被他拖著半跑半走, 到了小山丘顶的榕树旁边才停下来, 一脸诧异地问他:
「什麽是私奔啊? 」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「笨! 你忘记张翠山和殷素素吗? 」洋铎指著大榕树下的一座小石龛, 顺手抓了
几根垂落的须握在手里, 又抓了一把给嘉峰, 然後跪下来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「干嘛? 」嘉峰还是不懂, 莫名其妙地看著洋铎的举动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洋铎拉了他一把, 要他也跪在地上, 嘉峰顺从地照著做了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「皇天在上, 后土在下, 弟子高洋铎, 今日和吕嘉峰结为连理, 祸福与共, 始终
不负....」他闭上眼睛, 将港剧「倚天屠龙记」里学来的口白念了一遍, 嘉峰顶顶他
的手肘问:「这个就叫做私奔? 」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洋铎没有回答他, 恭敬地向石龛行了大礼, 又按著嘉峰的头, 要他也行礼如仪,
这才站了起来, 拍去膝盖上的尘土, 嘴里嚷著: 「接下来是夫妻交拜! 」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嘉峰不是很了解整个仪式, 却听懂了「夫妻」这个字眼, 他随著洋铎起身, 好气
又好笑地插嘴问道: 「谁说我们是夫妻啊? 」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洋铎瞪了他一眼, 大声说: 「刚才已经请土地公公作证人了, 你不可以反悔! 」
说完便拉长了声音, 学古装戏里的口吻高喊: 「夫..妻..交..拜....」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那个夏天, 蝉儿叫得特别响亮, 在南风轻拂、垂须广荫的榕树下, 两个穿著汗衫
短裤的小男生, 就这麽, 私订终身.

┌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┐
│ │
│ 民国七十二年六月四日 星期六 天气: 晴时多云 中心德目: 勇敢 │
│ │
│ 今天重新看了一次「倚天屠龙记」录影带, 张翠山和殷素素在冰山的上 │
│ 面私订终身, 我妈妈说私订终身就是私奔, 也就是偷偷跑去结婚的意思, 私 │
│ 奔需要很大的勇气. │
│ 今天我们也私奔了, 好高兴喔! 我们还在老榕树的树干刻上嘉峰和我的 │
│ 名字. 下次嘉峰再掉进池塘的话, 我就可以像张翠山那样保护他了. │
│ │
│ P.S. 我喜欢保护嘉峰, 所以我很勇敢. │
│ │
└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┘
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中学之後, 剃了小平头的洋铎和嘉峰仍旧一同上学, 课业压力逼得他们不再热衷
於武侠剧的侠义世界, 嘉峰也停掉了小提琴课, 专心准备联考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没想到马失前蹄, 顶著全校第一名光圈的嘉峰, 居然没考上省中, 虽然进了第二
志愿, 但还是让吕家父母颜面无光, 接连几天对他冷嘲热讽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那是七月底的一个下午, 即将升国三的洋铎上完暑期辅导课, 来到吕家要找嘉峰
一起打球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大门没关, 刚走进院子, 就听见吕家屋里传来高分贝的争吵声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「都是你们多多每天往我们这儿跑, 害得他不能专心念书, 联考才会一蹋胡涂..
.」是吕家母亲气急败坏的声音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「话不能这麽说啊! 以前他们玩在一起的时候, 你们嘉峰一样照拿第一啊! 怎麽
这回就怪到我们多多头上呢? 」原来洋铎的母亲也在屋内, 语气尚称平和, 正忙著为
他辩驳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听见两个母亲的对话, 洋铎捧著篮球站在纱门外, 不知道该不该推门进去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吕家母亲一眼看见门外的他, 音调立刻提高八度: 「不怪你儿子, 要怪谁? 都已
经半大不小了, 还整天跟我们嘉峰腻在一起, 两个男生成何体统? 」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洋铎的母亲一听也动了肝火, 她拍桌子站了起来: 「你讲话要有良心啊! 我们姓
高的好歹也是镇上有头有脸的人家, 那些不三不四的事, 可别扯上我们多多! 」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「哎唷! 我都还没说什麽, 有人就自动抖出来, 说她儿子不三不四. 」吕家母亲
故意指著呆立门口的洋铎说: 「你啊! 小心身败名裂哦....」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洋铎正打算转身逃离战场, 一个粗嘎的声音打断了这场争执: 「你们不要吵了!
」是嘉峰, 他突然出现在楼梯台阶上, 胀红著一张脸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「不去念书跑来楼下干嘛? 也不想想下星期还有私中入学考试....」吕家母亲在
气头上, 双手插腰便对著嘉峰破口大骂: 「别人来勾引你, 你就不读书啦? 」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这句指桑骂槐让洋铎气愤地夺门而出, 手中的篮球用力砸在地上, 又高高地弹向
空中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「洋铎! 」屋子里的嘉峰看见这一幕, 立刻就要追上去, 吕家母亲一把揪住他:
「不准去! 」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「不要你管! 」嘉峰忿恨地顶了嘴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啪地一声, 吕家母亲赏他一个耳光, 红辣辣的五指印不偏不倚地烙在他脸上, 嘉
峰的眼镜也随之跌落地面, 摔成一堆玻璃碎片飞溅开来. 「你说什麽? 不要我管? 你
凭什麽....」话还没说完, 嘉峰扯破喉咙大吼著: 「不要你管! 」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又是一个巴掌响亮地打在嘉峰脸颊, 一旁的洋铎母亲简直看傻了眼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嘉峰甩开他母亲的手, 拉开门, 拔腿冲了出去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纱门又反弹回来, 碰! 震落一地灰尘, 留下两个错愕的母亲, 和散落著晶莹的眼
镜碎片, 安安静静地在午後阳光里, 停格.
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「洋铎! 」嘉峰追到镇外的老榕树下, 看见只穿著一件背心的洋铎果然独自蹲坐
在隆起的树根上, 垂著头, 白色制服就挂在树枝上, 随风飘扬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「不要理我....」洋铎沉沉地说: 「是我害了你, 你不要过来....」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嘉峰向前走近一步, 开口想安慰他说: 「我妈妈口直心快, 你就别放在心上....
」他却先声夺人喝令嘉峰: 「不要过来! 你妈妈说得对, 像你这种好学生, 不应该跟
我整天厮混在一起. 」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「你胡说! 」嘉峰一时之间也不晓得该如何应对, 情急之下挤出一句: 「我不是
好学生! 」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洋铎冷笑著: 「哼! 你如果不是好学生, 那我就是流氓了. 」他抬起头, 斜眼看
著几步之外的嘉峰, 单薄削瘦的身影逆著光, 鼻梁上少了副书生样儿的眼镜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他沉默了一会儿, 站起来走向嘉峰: 「你的眼镜呢? 」走近一看, 嘉峰红肿的双
颊历历在目, 却没有回答. 「你妈打你? 」洋铎伸出手来, 沿著嘉峰脸的轮廓, 轻轻
抚摸著: 「痛不痛? 」语气已是十分和缓, 还带著几丝温柔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嘉峰摇摇头, 勉强装出笑容来: 「已经习惯了, 不痛, 真的, 一点都不痛....」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「认识你这麽久, 我从来都不知道你妈会打人, 她怎麽可以打你? 就因为你没考
上省中? 太过份了! 」洋铎看著他脸上的指痕, 才刚消下去的怨气顿时又起: 「她还
打你哪里? 我看看! 」说著直接就要解开嘉峰上衣的扣子一探究竟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「没有....没有....」嘉峰的声音听来微弱且胆怯, 任谁都不相信他没再受其他
责罚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洋铎不理会他的辩解, 迳自脱下他的上衣, 胳臂上的几道鞭痕旋即映入眼帘, 这
时换嘉峰低著头, 像个犯错的孩子. 洋铎急了, 伸手掀起嘉峰的背心, 发现他的背胛
又是伤痕累累; 即便是学校老师处罚学生, 顶多也只打打手心而已, 嘉峰实在被父母
打得太凄惨了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「你怎麽....都不跟我说? 」洋铎心疼地望著他, 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尽到保护嘉
峰的责任, 尽管吕家父母不是洋铎所能够抗衡的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裸著上身的嘉峰不停地发抖, 他知道, 说了也没用, 不如不说, 至少还可以和洋
铎若无其事、嬉笑怒骂玩在一起; 然而, 豆大的泪珠竟然不争气地滑落脸庞, 他吸著
鼻子想要忍住不哭, 却再也控制不了, 几天来所受的冤屈放肆地宣泄开来, 激动地哭
出声音, 一发不可收拾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他的哭泣令洋铎不忍, 明明眼前是一个长得比自己还要高的大男孩, 洋铎仍然张
开双臂搂住他, 任由嘉峰埋在怀里放声大哭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「不怕! 不怕! 有我在这里....」彷佛又回到救起嘉峰的那一天, 洋铎试图哄他
, 双唇贴在嘉峰耳畔轻声说著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嘉峰也紧抱洋铎, 泣不成声地说: 「我....不知道....该....怎麽....办....」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树下的风好凉, 洋铎的胸膛好热, 被嘉峰哭湿的背心黏贴著洋铎的身体, 有股热
气自腹部传至上身, 在洋铎的胸口四处流窜、膨胀, 一种长大的感觉冲进脑门, 他忍
不住亲吻了嘉峰的耳垂, 这触感在他唇舌之间激发出许多小电流, 促使洋铎继续沿著
耳垂、脸颊, 一路向下亲吻, 直到沾上了嘉峰的唇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起初嘉峰有些退缩, 挣扎著想避开洋铎的双唇, 偏偏如何都挣脱不了他宽厚的肩
膀与粗大的骨架, 终於, 嘉峰屈服了, 欲拒还迎地闭上眼睛轻触他湿润的唇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那是他们两人的初吻, 都献给了对方, 和著泪与笑, 咸咸又甜甜的青涩夏天.

┌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┐
│ │
│ 民国七十六年七月三十日 星期四 天气: 多云时晴 中心德目: 负责 │
│ │
│ 教育部何时才能废除联考制度呢? 并不是为了我自己才这麽想, 是为了 │
│ 嘉峰, 他因为没考上省中, 被他妈妈打得好惨. │
│ 我对自己说过, 要保护嘉峰, 不让任何人事物伤害他, 所以呢? 我应该 │
│ 去报复他妈妈吗? 好难回答的问题, 简直比几何证明题还难. │
│ 无论如何, 我要为嘉峰负起责任. │
│ │
│ P.S. 今天亲了嘉峰, 那种感觉好刺激, 真想再来一次! │
│ │
└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┘
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暑假剩下两星期的时候, 吕家父母已经安排好嘉峰到隔壁县的私中就读, 那是一
所明星高中, 管教甚严, 所有学生一律住校, 以确保三年後都能风风光光考上大学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自从吕家母亲迁怒高家以来, 两家已有半个多月不曾往来, 昔日大人们凑桌打麻
将, 小孩儿门前玩耍的情景早不复见, 因此洋铎和嘉峰只能趁大人不在家时偷偷溜到
镇外的老榕树下见面, 无法见面的日子, 便互相写信, 直到下次相遇时再交换著看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这一晚, 吕家父母相偕至镇上采买嘉峰住校的民生必需品, 嘉峰就跑了出来, 依
约朝洋铎房间的窗户掷石子作暗号. 不多时, 洋铎已穿著背心短裤, 骑上脚踏车载嘉
峰向镇外而去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「明天我就要到学校去了. 」坐在後座上, 嘉峰环抱著洋铎, 对他说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洋铎沉默不语, 拚命踩著踏板, 上坡颇为吃力, 他的背渗出汗滴, 湿透背心. 嘉
峰把头贴在洋铎背後, 聆听他喘息的声音, 感受著这个男孩的汗水与体味, 两个人都
不再开口说话, 怕是一开口便要互道珍重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「带你去一个地方! 」骑过两旁都是稻田的产业道路, 洋铎终於打破沉默, 回头
告诉他, 脚下仍是不停踩著. 嘉峰点点头, 侧身看著他从小就很熟悉的田野, 在这没
有星星的夜里, 一切都觉得神秘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绕过一片竹林, 隐约可以听见水声, 是一条溪流吧! 嘉峰不曾到过这里, 因为许
多年前听洋铎说过, 竹林後的溪边有鬼火出没, 他最怕鬼了, 再加上洋铎绘声绘影地
说著鬼故事, 打死他都不肯到这麽远的地方来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水声愈来愈近, 洋铎跳下车, 说声: 「到了! 」嘉峰有些迟疑, 然而看见洋铎一
本正经的模样, 心想应该不致於被捉弄, 也跟著下了车. 脚一落地, 沙沙的竹叶声音
又让他紧张起来, 「洋铎....」他低声唤著, 洋铎转头看他, 浅浅一笑, 伸手便握住
嘉峰的手: 「跟我来! 」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四周黑漆漆的, 除了两人的脚步声, 偶尔风吹过, 竹子互相摩擦就会发出嘎嘎响
, 洋铎在前, 嘉峰随後, 他们坚定地牵著手, 亦步亦趋地爬上一个竹垄, 渐渐地, 竹
林向两旁分开成一条小路, 野姜花的扑鼻香阵阵袭来, 溪流潺潺的水声就在耳边, 视
野豁然开阔, 两人来到了小镇外的桃花源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「鬼火! 」嘉峰惊呼一声, 抓紧洋铎的手愈发不肯松开, 他看见黄绿色的光点在
眼前忽左忽右地飘动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「西元一九零零年....庚子年....光绪二十六年....我....十二岁....」洋铎突
然压低声音, 断断续续地念了这麽一段话, 此情此景, 听来宛如清朝 尸再现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嘉峰夸张地大叫一声: 「哇! 别吓人了啦! 」四面八方的微弱亮光立即灭去, 而
他叫完之後却哈哈大笑起来, 丝毫没有先前恐惧黑夜的样子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「你还记得? 」「那一夜我们说相声. 」「我也只记得这一句, 呵呵! 」「下一
句是『你十二岁就长记性啊? 』」「啊! 我想起来了, 然後是『记得才清楚呢....』
」「庙後头踢毽子, 祠堂前打陀螺, 殊堪回忆....不过小时候玩归玩, 国家大事照样
发生....」他们异口同声地模仿京片子, 谈论著当年最流行的相声录音带, 嘻嘻哈哈
的笑声在溪谷里回荡著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「嘘! 」洋铎举起手指头示意嘉峰安静下来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嘉峰顿时又绷紧神经: 「怎麽了? 」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洋铎蹑手蹑脚地爬到一块岩石边, 猛然扑向一个光点, 然後得意洋洋地拿到嘉峰
面前献宝: 「给你! 」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「原来是萤火虫....」嘉峰松了一口气, 捧起双手, 从洋铎手里接过那只亮光,
坐在地上低头仔细地端详著, 嘴上还挂著一抹微笑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「喜欢吗? 」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「嗯....喜欢. 」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「明天你就要走了....我想....虽然以後能够见面的机会不多....还是想跟你说
...」洋铎吞吞吐吐地, 他想把意思表达清楚, 坐在嘉峰身旁却又显得手足无措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「你想说什麽? 」嘉峰抬起头看他, 露出期待的表情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洋铎想了想, 站立起来, 走到大岩石前面, 背对他, 鼓起勇气说: 「我不太会说
好听的话, 可是希望你记得....没有星星的夜晚....还有萤火虫....没有我在你身边
的时候....还有我在你心里....不要怕....不要怕....」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嘉峰缓缓起身, 放开那只萤火虫, 小光点在他身旁绕了几圈, 就飞走了. 他走到
洋铎身後, 从背後紧紧将洋铎拥抱著, 这时, 有好多发光的萤火虫在他俩四周飞舞,
柔柔的亮光点缀起黑夜, 像在山林里插著千万支小蜡 , 守候他们渡过临别前的最後
一夜.
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天亮以後, 吕家父亲右肩扛著一床被单, 左手提著皮箱, 和嘉峰在公路旁的站牌
等车. 晨曦斜斜地在地面上画出三条直线, 直到开往隔壁县的铁灰色客运车到站, 穿
著卡其制服的嘉峰独自上了车, 驶离, 然後地面只剩两道直线: 吕家父亲, 和那支生
了锈的斑驳站牌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嘉峰走到靠窗的座位旁, 看著父亲和家乡的风景一幕一幕向後退去. 这个山城,
八年前张开双臂迎接陌生的他来临, 现在山风则又将路树摇摆地像是与他挥别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整部客运车上除了司机, 就只有嘉峰和一位老太太. 嘉峰踮著脚, 把皮箱和被单
堆放到头顶上的行李架, 然後拉起车窗, 坐下来. 风吹得他衣袖翻飞, 两眼都眯了起
来, 忽然, 远远地, 嘉峰从客运车的後照镜里看见一个小人影正骑著脚踏车紧跟在後
, 飞快地, 逐渐追赶上笨重的老旧公车, 愈来愈近, 愈来愈清晰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是洋铎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嘉峰惊讶地从座位上站起来, 抓著铁杆摇摇晃晃赶到司机旁边, 焦急地大喊: 「
停车! 请你停车! 」司机困惑地看看嘉峰, 又看了後照镜一眼, 耸耸肩, 终於停下车
, 打开车门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洋铎气喘吁吁地骑到车门边, 高举双手, 递给嘉峰一个酱瓜空瓶, 里面装著一只
萤火虫. 两人对望了几秒钟, 没再说什麽话, 他向嘉峰挥挥手, 车门便又关上, 缓缓
地起动准备赶往下一段路程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嘉峰从车窗探出头, 向後望去, 洋铎仍然奋力地踩著脚踏车尾随他, 似乎张嘴大
声向他呼喊著, 可是风声呼呼灌耳, 嘉峰听不见洋铎究竟想对他说什麽, 眼看著洋铎
再也追不上客运车了, 身影愈来愈渺小, 公路转了个弯, 就将他们分隔地很遥远, 很
遥远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洋铎停了下来, 汗流浃背. 嘉峰走了, 山谷青翠地彷佛一切都没发生过, 彷佛关
於他们的故事如同山岚那般被日光蒸散, 嘉峰拉著小提琴朴拙的声音, 模糊地飘散在
空气中, 那尾音纤细地教人听不见...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空旷的公路上, 洋铎和那部单车, 显得异常落寞.

┌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┐
│ │
│ 民国七十六年八月二十八日 星期五 天气: 晴时多云 中心德目: 信义 │
│ │
│ 从前有个古人跟一个女子相约在桥下相会, 结果他等了好久, 那女子都 │
│ 没有出现, 後来河水上涨, 就要将他淹没, 他却仍然抱著桥墩不放, 因为他 │
│ 相信那女子不会失信於他. │
│ 嘉峰说这个故事的标题是「抱柱信」, 他真的读了很多书, 才会懂这麽 │
│ 多. 可惜今天他到隔壁县的学校就读了, 以後我会变得很寂寞. │
│ │
│ P.S. 他答应下个月回家的时候, 要先来找我, 我会一直等他回来. │
│ │
└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┘
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世事无常, 嘉峰离家後半个月, 他父亲接到了调职令, 举家搬到北部去. 嘉峰在
隔壁县那所私校读了一个学期之後, 也跟著转学北徙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他和洋铎之间的约定, 被这突如其来的驿马星动给搅乱了, 高中课业逼得紧, 两
人连通信的机会也没有, 後来又重考一年, 待他如愿考上大学, 趁暑假回到小镇想找
洋铎叙旧, 竟然, 已遍寻不著高家的音讯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「你说以前住在池塘边的高家呀? 他们早就不知道搬到什麽地方去罗! 那个池塘
现在都填平盖起学校了. 」庙口卖零食的阿婆和蔼地告诉嘉峰. 只不过几年的光景而
已, 阿婆脸上却已经布满皱纹, 一口牙齿也掉得没剩几颗, 上了年纪的人最爱怀旧,
她拉著嘉峰的臂膀对他说: 「好久没看过歌仔戏了, 现代人谢神还愿都请那些电子花
车, 穿得少少的小姐来跳脱衣舞啦! 可是像我这种女人家, 还是比较喜欢看歌仔戏,
你记不记得以前明华园来我们镇上公演的时候, 多少人携家带眷搬著小板凳来看戏呀
? 」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嘉峰来到新设立的国民小学门口, 站在围墙外向里面看去, 空荡荡的秋千一动也
不动地悬著, 两只野狗懒洋洋地趴在树荫底下睡觉, 一旁的红色扶桑花开得正艳, 是
放暑假之故吧! 整个校园空无一人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他又问了附近人家, 却都是新搬来的住户, 没人听过高家的消息, 也没人认得他
, 好像, 洋铎一家人根本不曾存在於这个镇上一样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「那麽後山那片竹林呢? 有很多萤火虫的溪谷, 你们知道吗? 」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大家面面相觑地摇摇头, 自从工业区进驻小镇以来, 山坡纷纷开挖, 溪流莫不枯
竭, 哪来的後山竹林、流萤溪谷?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烈日当空, 他走到骑楼下拭汗, 顺便投了几枚硬币向自动贩卖机买罐饮料, 这年
头, 现代化的机器在山城里亦随处可见, 冰冰凉凉的易开罐可乐凝著细小水珠, 俘虏
了纯朴小镇子民的口舌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嘉峰开始怀疑自己的童年到底是不是一场梦, 如同晋人至桃花源, 再寻已不复当
年.
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他忆起了一幅绘制在梦中的地图: 和父母亲住在一起的两层楼平房, 有个种满空
心菜的小庭院, 隔著一堵墙, 是洋铎的家, 青瓦白墙、中西和璧, 骄傲地炫耀著异於
寻常百姓的风格; 两家墙外有条柏油路, 不宽, 邻著一个荒烟漫草的池塘, 就是嘉峰
跌落的那处, 柏油路的尽头是国中校门, 转个弯便到了天公庙, 庙口有个红砖广场,
对面是歌仔戏棚, 庙的另一端是通往县城的公路, 当时他和洋铎就读的国小就在公路
旁, 蜿延的公路爬上山丘, 山丘背面是竹林和小溪, 正面则有一棵几十年的老榕树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是的, 每当他回想起住在镇上的日子, 和洋铎的点点滴滴, 这些路标就浮现脑海
, 一幅完全属於他和洋铎的地图, 没有大人们常去的农会、镇公所及警察局, 因为对
於嘉峰而言, 那些不带有回忆的建筑物, 是不存在的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这一天, 嘉峰重游了梦境地图的每一处, 沧海桑田, 人事已非, 莫不让他怅然而
返, 当他决定搭车离开这个没有洋铎没有回忆的小镇时, 忽然想起了老榕树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那棵榕树下, 是洋铎和他私订终身的地方啊! 两个懵懂的孩童在此许下「祸福与
共, 始终不负」的誓盟, 老榕树和石龛里的土地公公为他俩作了见证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也许, 这是最後一线希望了, 明知老树不会开口对他说话, 嘉峰仍是紧张兴奋地
手心冒汗, 只要回到榕树下, 找到树干上两人当年刻印的名字, 就可以证明自己的确
曾经和洋铎如此爱恋过, 只要回忆还在...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嘉峰急急忙忙地离开客运站. 「先生啊! 最後一班车再过半个小时就要开了, 你
不搭车吗? 」售票小姐在水泥砌成的售票亭内呼唤他, 他却没有听见, 一心一意只想
找到老榕树, 沿著公路向山丘匆匆走去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太阳还没有下山, 烘得嘉峰边走边脱去上衣, 系在腰间; 他走过庙口, 阿婆还坐
在杂货店门口摇著扇子, 他经过小学, 母校校门上「欢迎莅临指导」的红色牌匾早已
褪色却仍忘了拆下. 他知道, 脚程再快一点, 再走几百公尺就可以看到老榕树了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两旁的房舍愈来愈低矮稀疏, 取而代之列队迎接的是胀得饱满的谷穗. 嘉峰加快
脚步穿过稻田了, 他抹去额前的汗滴, 开始向前奔跑, 快到了, 就快到了, 公路坡度
开始上升, 他气喘如牛, 脚底发麻, 无论如何一定要坚持到终点, 即使两腿已经快要
不听使唤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他看到地平线了, 映入眼帘的是一丛突出地平线的墨绿色, 再快一点, 嘉峰卖力
向前跑, 那是老榕树, 老榕树还在, 就要看到树干了, 远远地, 只要横跨过公路就可
以触摸得到它. 嘉峰脸上青筋毕露, 上气不接下气地停住脚步, 双手撑著膝盖, 弯腰
喘息, 汗水早就浸湿了身上的背心, 米色长裤也透出深色水印贴在腿上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轰轰轰! 一阵机械操作的声音突然响起, 稍微松懈情绪的嘉峰顿时被惊醒, 他抬
起头, 看见公路对岸, 一部黄色推土机正缓缓出现, 有个身著肮脏白色背心、头戴胶
盔的男人操著控制杆坐在里面. 嘉峰这才注意到, 树下四周都围起黄色胶带, 地面还
插著一块看不清楚字样的白漆木质告示板, 这里好像变成工地了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推土机一步步逼近老榕树, 履带喀啦喀啦地发出声音, 前方的推勺铲进土里, 树
枝和叶片纷纷晃动了起来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「不要! 」嘉峰惊恐地大叫著, 那男人就要除掉老榕树了, 「不可以! 」但是推
土机上的男人充耳不闻, 於是嘉峰想都不想, 就跨过中央分隔岛, 向公路对面跑去,
他要制止推土机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喀一声, 老树应声倒下, 哗啦啦扬起漫天尘土和落叶, 嘉峰迟了一步, 目瞪口呆
地站在路面上看著这一幕, 凄凉的风中残烛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「有什麽事吗? 」待尘埃落定後, 推土机上的男人看见了他, 跳下来问道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嘉峰困难地摇摇头, 觉得双腿无力, 然後眼前一黑, 倒卧地上.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蓝天白云之下, 绿草如茵的山丘顶上, 被挖开的黄泥土地横躺著一棵老榕树, 一
个年轻男人, 和他牵挂了十几年的回忆....

[$nbsp][$nbsp][$nbsp][$nbsp]遗忘是横的丝线, 提醒是直的丝线, 交错相织成一匹名为回忆的地毯. 回忆, 褪
成接近无限透明的绿色, 那就是, 夏天的颜色.

┌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┐
││
│ 民国八十年八月十七日 星期六 天气: 晴 中心德目: 有恒 │
│ │
│ 是谁和谁的心 刻在树上的痕迹 │
│ 是谁和谁的名 留在墙上未曾洗去 │
│ 虽然分手的季节在变 虽然离别的理由在变 │
│ 但那些青梅竹马的爱情 不曾忘记 │
│ │
│ 是谁给谁的信 藏在深锁的抽屉 │
│ 是谁和谁的身影 留在泛黄的相片里 │
│ 虽然情侣的誓言在变 虽然说谎的方式在变 │
│ 但那些魂萦梦系的秘密 不曾忘记 │
│ │
│ 当我们唱著一些无聊的歌曲 │
│ 谈著爱与不爱的问题 │
│ 幻想是林黛玉爱著贾宝玉 │
│ 或是牛郎织女约在七夕 │
│ │
│ 而那些做过的梦 唱过的歌 爱过的人 │
│ 那些我们天真的以为 永远不会结束的事 │
│ 而做过的梦 唱过的歌 爱过的人 │
│ 留在漫漫岁月不能再续 │
│青梅竹马·周治平 │
││
│ P.S. 在前一阵子报纸的大学联考榜单里找到了嘉峰的名字, 忽然想起山丘 │
│ 上的老榕树. 听说山丘即将变成别墅区, 老榕树也会被砍倒, 我想, │
│ 这样也好.... │
││
└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┘
泥土会融化落叶。时间会消融回忆……
顶端 Posted: 2002-06-19 09:23 | [楼 主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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